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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泊尔记趣
尼泊尔记趣    
 
作者:李青菜
 
“最好不相见,免我长相恋。
     最好不相知,免我长相思。”
“压根儿没见最好, 也省得情思萦绕。
     原来不熟也好, 就不会这般神魂颠倒。”
 
    这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,两个译本,我更喜欢第二个。
 
如今我们出门很少不在网上搜攻略的,有虚有实也不能全信。比如有人说尼泊尔航空服务差,六小时的航程只有饮料没有餐。根本不是这么回事,尼航不但有小吃、正餐,空嫂亦
举着酒瓶巡视:“wine?wine?”
    红眼航班有枕难眠,我披着毯子一直想:“怎么忽然到尼泊尔来了?说来就来了?”非常不真实的感觉。偶男友(有证的!)把我送上北京到上海的火车,用目光责备了我好一会
儿,他那么一走,我就悲伤了。这阵子他频繁出差,俺们聚少离多,此去再分开二十天,我心里也舍不得。尼伯尔之行,确实是我任性,只因生活中有太多不能自主的事,我自己不决定几件,就不甘心。
    出发时情绪不高,直到在晨光下看到银线一样的铁轨才开心一点,到加德满都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半,夜空上一轮满月,凑巧这一天又是农历十五。我的朋友少年行在博客里说:
“五号,月亮在大风中清冷遥远,却是圆的。”——多么张爱玲的句子。字字命中心坎,我在加都的网吧用拼音回道:very yuan。
    小光和纳木措客栈的老板来机场接我。前面的已经说过,小光和小辉姐妹俩八月在加都玩了半个月,十一月初又来看朋友叙旧、找商机,她不是要开一个尼泊尔餐厅吗?关于生意
的事情我不好多问,奇怪的是她还带了两个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同行。她带2胖干么?还愁西藏人“才旺”不能给她解闷儿吗?我从不以貌取人,但是2胖一见我就热乎乎地叫“大
姐!大姐!”我马上就给他们打了零分。听说他们两位是第一次出国我都惊呆了,中国公款游客的Frist time应该给灯红酒绿的新马泰,他们怎么能习惯加都这个大县城呢?
    我们的纳木措在加都背包客聚集的泰米区,这个区和曼谷的考山路、西贡的范五佬街差不多,无所事事吃饱了混天黑的气氛非常浓烈,街面上都是纪念品店、游客中心和餐厅,热情的店主招呼你:“奶妈死呆?你好?苦尼鸡蛙?”一横三竖四条街就把我弄糊涂了,出租车全是奥拓,行人靠左走,警察带着口罩拿着黑漆竹棍,乌泱乌泱的人啊,比我想象中的加都还乱五倍。不过,加都的泰米区对我来说只是尼泊尔的“菜单”,菜单油脂麻花的,菜不见得不好吃。
    还怕菜不好吃?简直太好吃了。小光这“泰米通”带我去本地人吃尼泊尔饭的地方,七十卢比(合人民币8块1)自助,尽你吃撑,我最喜欢豆酱拌米饭,百吃不厌。后来我们又尝了好多家餐厅,没有一家让人失望,所以临到饭点我总是犹豫,又想省钱又想好吃又想换口味又要吃了不胖,有时候干脆去客栈的楼顶餐厅吃中国炒面。餐厅是露天的,可以遥望西边的猴子庙,顺便考察加都的太阳能热水器市场。在对面的天台上,有一只大狗时时扒着矮墙向下探看,危险系数非常高,因为他总是要长距离冲刺一下才能扒上墙头,小辉妹妹说这狗玩得真悬。我跟她讲从前我家的狗如何冲刺要冲到大衣柜镜子里的事,然后一直看着那狗,如同情人的前生今世。
天台上阳光充沛,闲的时候我教Reception毗湿奴大叔中文,才一小时他就会说“米饭好吃,天气真好”了,而互换条件的尼语我一句没学会,大叔长得挺好看的,我也有很耐心。
    因为没事干嘛,指着小光同学带我玩是靠不住的。晚上我们三个人在JAVA酒吧聊天才几分钟,西藏人才旺就把她接走了,两人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一溜烟儿,说是有个德高望重的喇嘛答应给算命。
   “我们好歹命啊!”我和小辉妹妹仰天长叹,看看表结帐去买九点的打折面包。我真该算算命再来,国内游不能跟南久一起,出国游不能跟小光一起。想起白天我乐滋滋地戴着我的毛球项链逛街,卖明信片的拦住我说:“hello,I know you——”
“me?” 惊喜啊。
“your friend,Guang!”
    这天早晨,我一个人坐在加都杜巴广场一个什么塔的台阶上,满心欢喜——此番花钱受累全是为了看“广场”啊。广场里有好多塔和庙,除了一眼就能认出的库玛瑞神宫,其他的全靠我拿着功略书细细分辨方位——实在不习惯尼泊尔地图的比例尺。刚进广场的时候,一个尼泊尔青年扑上来自我介绍要求当导游,我摇摇手里的书婉拒了。那小黑脸幽怨地说:“你有书啊?”怪我经验不足告诉他名字,后来,他满广场找我:“Cai,你伤害我了!你只会说NO!”
我的书是一个上海姑娘写的《明天就去尼泊尔》,十分趁手。广场里多数外国游客手里捧着厚厚的LP尼泊尔版,让我太羡慕了。只是我英文poor,买那玩意儿没用,实在想知道翘臀下是哪个塔,我甜蜜地问旁边的一个外国人:“劳驾,咱们这是哪个塔啊?”那人把膝上的LP翻了半天,认真地说:“抱歉,我也不清楚。”我很佩服这个人,他一直托着腮帮子发呆,有书不读,爱哪儿是哪儿,这种白痴精神值得我学习。坐在这个广场上,最值得研究的是,风往哪边吹,哪个角度阳光最柔和。
    我必须去朝拜象头神,据说这里的象头神是全国最灵的。站在一个人头攒动的神龛前不敢确定,跟一个拿专业相机狂拍的洋游客打听,他很惊讶:“这就是象头神,你确定?”我要是确定还问你啊?后来一个本地的中学生帮我确定了,我上前结结实实地拜了几拜。在印度教里,象头神是保佑灵感之“钢笔水”的,还管旅行愉快和恭喜发财,这三样对我来说太重要了。
    在这个广场我最没兴趣的是住着童女神的库玛瑞宫,虽然她很漂亮,窗户的雕刻细密繁复到无以复加,而且有独特的香味。小时侯在《世界知识画报》之类的杂志上看到过关于童女神的说法,一个小姑娘因为初潮或者意外流血就失去神力潦倒终身,太残酷了点。所以,那导游问我可想知道女神会出现在哪个窗户?我说:“NO!”
    我对杜巴广场有点失望,她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皇宫广场的样子,几百只鸽子中间站了一头瘦牛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有个神庙正在维修,只用石棉瓦随便挡一下,跟盖小厨房似的,哪象对待“世界遗产”。这可是湿婆大神的庙,廊柱上有很多性爱雕刻值得偷拍,隔着石棉瓦拍不清楚,俺新置的二百变焦也无能为力。
    除了性爱雕刻,中国游客如我,最新奇的是,这个广场不只是游客的,更是本地人的,是他们每天过日子的,买菜啊,晒太阳啊,看报纸啊,会朋友啊,朝拜啊——每分钟都朝拜,游客们拍完照片走了,他们永远在。你能想象咱们北京人闲了没事去北海、景山睡午觉么?不要票连年卡都没有的那种睡法。
    这些“遗产”对本地人是免费的,售票处只对老实游客卖票,我就老实。回去才知道,连2胖那种更烂的英文都会说:“JUST SHOPPING,BAY FOXIANG!”就算不会说“SHOPPING”,脚勤快点多走几步也能从小巷里绕进去。尼泊尔人真大方,守着广场大钱包,售票处也不多设几个。小光说如果你连小巷都懒得绕,你就说自己是西藏人,也不用买票。——这么多省钱的道道儿,我都听傻了。后来我又去离加都五公里的帕坦广场玩,连售票处都没找到,我本来也没想找,是想弄清位置躲远点。如愿以偿地省下二百五十卢比,合人民币三十块钱,我兴奋得跟省了三万似的。
    走过,只是走过加都和帕坦两个杜巴广场,算惊艳不算消魂,心里不断地“哦,不错。哦,不错!”着,也就这样了。特别奇怪我怎么没爱上“艺术之都”帕坦呢?——这可是“一千个金屋顶之城”啊!
  一进巴德岗,我就知道,我爱谁,什么叫“爱”了。
 
    加都泰米区实在太乱,我背上包去德岗,小光姐妹忙得要死,任我而去。我们约好周末去N agarkot看日出时再见。
    我在街上打听去德岗的汽车站,一个老兄主动带路,走了十几分钟才到,把我送上车后他并不走,陪我坐着。我都有点毛了,很怕他一直跟我到巴德岗,他没带包袱,到了巴德岗肯定会分我的洗发水,我不愿意啊。售票员上来收钱他才走了,原来他担心我的英文烂,特意嘱咐售票员到巴德岗后叫我。我为我自己的龌龊念头脸红了一路,觉得自己简直禽兽,禽兽不如。
    进了巴德岗的大门我还红着脸,人生若只如初见,初见你就这么喜欢。巴德岗是尼泊尔最有价值的古城,有个英国大学问说:“如果整个尼泊尔不在了,只要巴德岗在,就值得你飞过半个地球来看她。”这个值得飞半个地球的千年小城,对中国人收费六块人民币,其他国家的游客收十个美金。
    你进大门后,先看见杜巴广场。加都、帕坦、德岗都曾经是都城,都有自己的皇宫广场,而且还曾经斗富:你有金门我也要有金门,你有大钟我也要有大钟!再加上印度教三大神的
主庙、神们无数的变身和亲戚儿女,难得不拥挤。我最爱德岗,就是因为德岗有空地,不象帕坦那样一盘炒什锦似的,站在杜巴广场上我深吸一口气,艳紫艳紫的花树蓬松松把一个大门都遮严了,广场里没什么游客,午后阳光刺眼,照在砖红色的佛塔上,那么别致可爱,还有广场的砖地,漫得真齐整,脚感巨好。
    听说德国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对巴德岗有一次非常认真的大修,修完跟没修一样,这就是最高明的整容手术吧?美女的脸在术后没变化,妙处是足足可以美上几百年不变。
    巴德岗不大,从南到北走十分钟,从东到西也差不多,有杜巴广场、陶密黑广场和塔特拉亚广场三个大广场,还有数不清的小广场和水池。巴德岗人在几百年的鳄鱼头石刻下洗头发,还围着毛巾洗澡呢,街边有好多无法形容的乌木立柱雕花小平台,有的摆菜摊、有的摆缝纫摊,有个当清吧供老年人八卦……这种小平台让我特别盼望下雨,如果抱膝而坐听雨声滴答,心情会和脚下的野狗一样孤独,我今年三十多了,能被孤独感麻酥酥地包围着,多奢侈啊。可惜11月的尼泊尔正处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,每天晴天丽日,让我觉得有点单调。
    我的最爱是陶密黑广场的纳塔玻拉塔,一见钟情,情难自抑。我想如果塔是一个男的,我就和他结婚。纳塔玻拉塔上供奉着吉祥天女,名字叫什么我忘了。这塔的建造是因为南面的拜那拉神庙,据说这个神主是湿婆的一个变身,湿婆的性格不可琢磨,此神庙自出世就不消停,所以国王的智囊团就秘密地修建一座吉祥天女神庙,让陶密黑广场阴阳平衡,塔一落成,拜那拉就安稳了。我可没把他看成同性,我的爱人纳塔玻拉塔有五层,是尼泊尔境内最高的印度教建筑,他的颜色是红色,砖红中带一点粉红,十分壮硕俊美,让人越看越爱。德岗的著名的55窗宫正在大修,孔雀窗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邪乎,对我而言,每天在纳塔玻拉塔上、塔下吹风就麻酥酥了。
    我本来住在杜巴广场的SHIVA 客栈,正好俯瞰整个广场,窗下就是湿婆庙,谁没羞没臊地拍性爱雕刻我都能看见。一见纳塔玻拉塔我马上搬家,搬到他身边的BHADGAON客栈,这样,我就可以换各个角度崇拜他。晴天的时候,客栈的顶层能看到雪山连成银线。那天早上,俺让一个老太太给俺在额头涂了一个加米提卡,第一次见到LAXIM时,我撩开头发说:“给我一个好价钱、好房间,我是本地人。”呵呵,当时掉了一个红米粒。
    独个儿在广场上的纳塔玻拉CAFé喝玛萨拉Tea,三小时喝一杯。拜那拉神庙檐下挂满风铃,风那么一吹吧……
 
    两天后,我离开巴德岗去Nagarkot和小光姐妹汇合去看八大联峰。说实话,真不想走。到N agarkot是下午四点,小光和她的朋友们直到天黑也没出现,我打电话回加都,原来她朋友的父亲去世她留在加都帮忙根本没出发,短信我没有收到。我站在村口使劲跺脚,肠子都悔青了。早知道我也不来了,多年来我一贯不重承诺不守信誉,这回我义无返顾一回重友轻色,还被放了鸽子,真苦命啊!
    昨天晚上,我坐在纳塔玻拉塔上听印度音乐现场演奏——这种音乐每天都有,就是一些老大爷敲鼓唱歌自娱自乐。一个尼泊尔青年坐在我边上,我们慢慢地聊天,Shnv说:“姐姐
,你喜欢啤酒吗?明天你还在这里吗?”我说不在了,明天我在Nagarkot了。他哦了一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广场上很亮,灯光照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,睫毛长长的,长得象一个梦
,他一低头所有的光都暗下去了。
    “不在。”又是“不”,在尼泊尔一个礼拜,我光说“不”了,真TM变态啊。我发现我这个人,如果面前摆着两条路,我一定能挑最无趣、最泥泞、最不浪漫的那条笔直走过去,邪了。我从小长这么大,极少守信用,也极少有机会和长睫毛青年男子喝啤酒,等得是这一日,盼得是这一天,我怎么可能脱口而出说要去Nagarkot呢?!而且,以前我的许诺都会变三遍,这回竟然没变,我自己都研究不透自己了,一定是谁在远处按着我的遥控器呢。
    在Nagarkot捶胸顿足,天黑透了,小吃店的老板介绍我住进TIBET HOUSE,一个小小的,很有风格的藏式房间要四百卢比。我知道如果我自己来的话,三百一定够。放下包袱去对面的酒吧喝杯暖酒,我觉得心里堵得慌什么也吃不下。一杯三十毫升的威士忌只要十块人民币,山里很冷,最适合威士忌加热水,这天起我就开始“嗜酒”,晚上总喝个十块、八块的。老板凑过来和我聊天,我的烂英文和他大谈人生和宗教,直的啵了一个晚上。我忽然明白,英文这玩意,不怕你不懂,就怕你不猜。这位大叔是蓝毗尼藏族人,他的酒吧风格凡俗,本人也姿色平平,不然我还能多猜一会儿。
    我独自过马路回客栈,没有路灯,漫天星斗绝对震撼,小房间还有一个小阳台呢,看星星正好。孤独感又麻酥酥地包围上来,除了黑暗,只有孤独。
    ——奢侈。
    这一夜睡得很不塌实,两小时醒一次,约莫夜里四点的时候窗外的狗叫成一片,行人脚步踢踏仿佛过行军队伍,还有汽车声。我爬起来拉开窗帘,昨夜的星空完全退去,满天乌云黑漆漆的。用脚指头预测,我也不认为早上会有日出,又接着睡觉。
    六点钟爬起来用手指头叉叉头发去看雪山,我跟在两个日本人后面走——他们很奇怪我一个人没有向导。十分钟不到就回客栈了,那云厚得用手都扒拉不开,什么都看不见,雪山时而在云缝里影绰一下,我拿相机随便按了几下,自动变焦吱吱吱地动都找不到被摄物体。
    和小光约好一起去博卡拉,我没有在Nagarkot停留等天气,早上直接回加都,因为我想早点看到鱼尾峰。
    终无艳,总成空。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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